欧海文在他的研究办公室里整理一些艺术史的课程讲义,顺便准备半小时後要接受某文学杂志社记者的专访资料。

他前年才从英国剑桥大学取得西洋艺术史的博士学位,甫回国便接受大学母校校长的热情任聘,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已经两年过去了。这两年间,由於他拥有最年轻的大学艺术系副教授的头衔,又同时拥有业余画家的身分,使他备受艺文界人士瞩目;类似待会儿即将来到的采访,於他也已是司空见惯的例行公事之一。

然而,他与一般名气甚大的教授不同的是,他非常喜爱教书这份工作;每每当他发现学生之中有人展露出特殊的艺术天份与潜能,便感到极大的喜悦,并积极鼓励这些学生努力创作。

在这些禀赋优异的学生之中,当然也会有令人担忧的例子。其中一人就是他的导生刘立仪,这个女孩一向比较特立独行,但她确实也是班上表现最为优异的学生之一,向来天生具备艺术禀性的人在性格及作风上总有其殊异的一面,因此他也就顺任她自然发展。可是最近却出现了危机,似乎是因为感情因素而耽误了课业,导致她上学期险些被二一,连她最拿手的西洋油画也差点交不出作品来,情况实在令他担忧。

他今天特地约她前来研究室找他谈谈,想了解一下她的近况如何,再给予她一些适当的建议。墙上挂钟的指针已走到九点四十分的位置,她已经迟到十分钟了。应该会来吧?他望着钟面猜测,他应该不至於被自己的导生放鸽子才是。

叩、叩!一阵轻响起来的敲门声总算安了他的心,她终归还是依约前来了。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一下。」她还算有礼貌地向他道歉。

「没关系,你随便坐。」他指着书桌前的那张沙发椅,示意她坐下。

「老师是要跟我谈学业方面的事吗?」她聪明过人,一坐定就开门见山地问,好像老早就知悉了他的意图似地,小心翼翼地将手边挟带的那幅已表框的油画放置妥当。

「没错,可以跟我说究竟是什麽原因造成的吗?」欧海文满佩服她的犀利思绪与胆量十足的言语,即便她的态度近乎挑衅。

「不能说,这是我个人不可告人的隐私,而且说了你也不见得懂。」她故作天真无辜状,但欧海文知道在这张面具之下掩藏了不少的阴郁与晦暗。

「嗯,这倒是。那麽……我们来聊聊那幅画吧,可以吗?」

欧海文从她一进门开始就注意到那幅油画,虽然冷暗色调占了整体的绝大部分,但画中那女孩的舞姿带着栩栩如生的灵动之感,尤其是那道因跃舞而忘情的眼神更是别具一股足以召唤观者灵魂的魅力,这确实是一幅无懈可击的完美画作。他猜,画中的女孩就是大大地影响她,使她的生活步调大乱的主因。

「听你们班的班代说,上学期你长时间待在画室里,不知道在画些什麽,你也完全不给别人看,更让人觉得好奇。」

「这个要求实在很唐突,根本就是一个不情之请。不过,看在你是导师的份上,那就只好算了。」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将画作递到他面前,「你觉得如何?」

「好是好,只是色调太偏冷暗,就像你的其他作品一样。」

「没办法呀,这就是我的个人风格嘛!」她冷笑一下,知道自己无法跟班上那些花痴一样,为了讨好老师而全盘丢掉自己的想法,要她愚蠢地同流合污是相当困难的事情,等到世界末日来临的那一天再说。

「可是,我真正想说的是,这个向上腾跃的舞姿真的适合用你喜欢的色调去涂染吗?」

「什麽意思?」她瞬间严肃地正襟危坐起来。

「画中人的灵气栩栩如生,那双眼睛画得尤其好。这样一个犹如精灵般的女孩,如果你是以现实生活中的某人作为模特儿,那麽属於这个『原型』本身的色调又是什麽?至少在我的想像里,不应该是用掺进这麽多黑色颜料的方式来呈现,一个脚踝被铐上沉重脚镣的天使是无法飞跃起来的。」

「你是从哪里看出我给『她』套上枷锁的?我想知道你的推论从何而来。」听完之後,她一时之间感到气恼、错愕,又有些莫名其妙,但更多的却是急欲探询答案的困惑。

「从这幅画光线的明暗、人物及舞台、步幕的相对分配位置,还有你抹上染料的笔触等各个方面,总让我觉得不仅有重重锁链缠住这名舞者,『她』还被囚禁在一座无形的牢笼里,背上的那双翅膀几乎要折断了。」

「怎麽说呢?」

她发觉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地朝心底的那座幽秘森林走去,即使深知一旦在其中迷失就再也无法回归现状,但她却无力阻止自己,只能被动而恐惧地察觉到自己发问的同时,内心正止不住地颤抖,如同向自己投掷了一枚手榴弹。

然而,欧海文的目光是那般深沉而充满悲悯,彷佛在召唤、招引着她,她抗拒不了,孤单一人抵拒得太久,她已逐渐用尽了挣扎的气力,难道是她面对内心那面长期蒙尘之镜的时刻到来了吗?

「你作画时的预设角度,应该是选择漂浮在直接面对舞台的空中吧?从空气中凝视『她』的跳跃,但这份关注的眼神太过浓稠而黏滞,形成一股强加在『她』身上的无明力量,致使『她』在飞腾起来的同时,右脚的脚尖仍然附着在舞台的地面上……」

当欧海文陆续说完他的看法之後,刘立仪也完全愣住了。他所说的这些都是她丝毫未曾发现之处;而更令她大惑不解的是,这些盲点究竟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在她的心念之中逐渐累积,然後才透过手中的彩笔慢慢浮现出来的?

她是在半年前开始构思这幅画的草稿,花费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才正式完成;那麽,按照他的这番分析,至少在半年以前,她和婕宁之间就已经隐约出现问题了吗?

「立仪?你还好吧?」欧海文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奇怪。

「老师,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忽然想起来有事要办,先走一步了。老师再见。」她说完便起身挟起那幅画,迳自走到门边准备出去。

「你要注意一下――」

「我知道了。」最後这句话在她反身关上门的瞬间,从门隙中溜到他的耳边,她的身影早已闪躲在门外了。

唉!是不是最近的大学生都特别忙碌呢?老是来去匆匆的!欧海文感到没辄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再度抬头望了挂钟一眼,时间差不多了,那个记者也应该快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