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灵法师在二楼书房里读书。

惨白手指一次次滑过书页上繁复的符号,他低声呢喃,一缕圣光自法杖尖端绽放,将他的白发烧去了一缕。

──近期教会推广的改良型圣裁咒。

尽管长年闭关堡垒,法瑞斯特仍不懈怠地学习,尤其在神圣魔法的领域。他得知道他的敌人会怎麽对付他,才能一次次存活下来。

对於傀儡魔法,也许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他只能靠自己,从一次次的尝试验证中学习;至於白魔法,太多人投身研究,他只需弄到那些文献,熟读并理解,想办法在入侵者施法前杀死他们就行。

在成为堡垒主人之前,这些都是傀儡师赛托弗恩在各地教会埋下的间谍去处理。但随着清扫行动,傀儡们一一暴露,为了防止机密外泄,赛托弗恩只好忍痛销毁了经营数百年的眼线。

而法瑞斯特刚继承堡垒不久,对於傀儡控制还没那麽熟悉,因此采取更加保险的作法:教会的图书馆会定时更新,教会成员有权限申请书籍复本外借,而这些都得经由图书馆员工处理。

那都是些像亚肯特这样受过法师教育,偏偏没有魔法天赋的家伙。法瑞斯特暗中观察了一阵子,选定其中一个特别单纯软弱的,派出他美丽的傀儡诱惑他,拿走他的毕生积蓄再领着他赌博。那人类很快就欠下一屁股债,这时他再让萨利耶伪装成黑市卖家,对他进行贿赂。

萨利耶没花多少气力就说服了他。自此他定期能获得最新复本,直至现在。

他很快读完了那本书。法瑞斯特轻挥法杖,指挥书籍回到书柜中,然後他站起身,盘算着去实验室调制些魔药。

临走前他看了看时钟,随即停下了脚步。

正值午茶时间。

他不禁联想起茶的香气和烤饼乾甜美的滋味。紧接着他想起仆人,他上扬的唇角、湛蓝的眼睛和肩上垂落的流金一般的长发。

他重新在书桌前坐下,手指在空中虚画法阵,指尖流转的魔力马上启动了连结法术,映照出容器室里鲜活的灵魂反应。

「过来我的书房。」法瑞斯特说。

回应他的声音有些遥远,但里头的笑意清晰可辨。

「我还没打扫完呢。」

「是你的工作重要,还是傀儡师的命令比较重要?」法瑞斯特不满地说,同时注意到连结附近相较微弱的灵魂反应。

是他送给仆人的礼物,他果然去找他了。

意识到这点,法瑞斯特不知为何觉得有些不快,但他没有多想,而是切断了连结,从桌上捡了张图纸描画起来。


亚肯特踏进书房时,法瑞斯特正在振笔疾书,桌上堆叠着一张张法阵图纸。

他反手关上门,傀儡师头也不抬地发号施令。

「把那些法阵图分类,告诉我对应的魔法仪式。」

亚肯特走向前,单手撑在桌上研究那些图纸。不知道是有意无意,脸靠得极近,温热的鼻息直接吹拂在傀儡师的耳际。

法瑞斯特的视野被阴影整个笼罩住,他停下笔抬头,嘴唇马上被轻巧地啄了一口。

「位置正好。」亚肯特笑着说,取走桌上的纸张,在沙发上坐下。

那是傀儡师享用下午茶时的专用位置,背後放着刺绣精美的靠垫,柔软的披肩似乎刚被使用过,凌乱地堆放在一旁。他一派自然地扯过披肩盖上,放松向後仰躺并翘起左脚,随手翻阅手中的图纸,几缕金发垂落在颈侧,整个人显得优雅、慵懒而随性。

法瑞斯特盯着他──他的目光不知不觉跟着他移动,现在呈现出一个向後扭曲的姿势──顿时忘记了自己正要说的话与正在描绘的法阵。

亚肯特抬起头,接触到他的视线。然後扬起唇角,轻佻地对他勾了勾手指。

一分钟後,法瑞斯特窝在仆人怀里歪歪扭扭画着法阵。头靠着肩,腿并着腿,举手投足间牵动那具温暖的肉体,在相连的皮肤上阵阵摩挲。他隐隐觉得事情有些超出控制,但那又怎样呢?这感觉十分不错。

「辨识魔法。」也许因为离得很近,亚肯特刻意放低了声音,「经过修改的防御法阵,依据材料不同可能有九种变体。灵魂稳定魔法,与安宁魔法的差异在於阵法中央的咒文排列以及第二层的断句。混合刑咒的群体恐惧术。搜索仪式。连结魔法,分为视觉型听觉型感知型或复合型。」

一张张图纸落下,法瑞斯特心不在焉地盯着上头的法阵,像盯着翩飞的蝴蝶。他的嗓音优雅而慵懒,带着迷人的抑扬顿挫及一点点鼻音,像甜美柔滑的蜂蜜,在舌尖化开……

末了,亚肯特伸手揉了揉法瑞斯特的头顶,动作温柔而亲昵。

「这是我认得出来的部分。我说的对吗?」

法瑞斯特回过神来。他咳了一声,摆出了严肃的表情──这让他惨白的脸显得更邪恶了。然後他接过余下的图纸,开始一张张对他讲解。

「这是分灵魔法。咒文看不懂没关系,你只要注意它的构筑形式,从右下角的支点开始延展……」

一时间,气氛显得静谧而温馨。彷佛回到了学生时代,被整理得整齐洁净的宿舍里,他专注地解释自己施展的魔法。阳光从摇曳的窗帘间跃下,光晕在他眼前染出了炫目的轮廓。

法瑞斯特抬起头,与那双温柔的蓝眼睛四目相接,顿时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讲的话。

「有哪里不懂的吗?」他只能这样问。

「很清楚。」亚肯特说:「那麽我该做什麽准备?」

「我会找时间演示给你看。」

「所以我已经是你的助手了,是吗?」亚肯特笑起来,「终於不用再打扫或洗容器?」

法瑞斯特审慎地望着他。他的确有这个想法,但他不希望仆人太过得意忘形。

「你没权利拒绝傀儡师的命令,仆人。」他缓缓开口:「如果你以为我会因宠爱而答应你的所有要求,那可就大大错了。看看萨利耶的下场,如果你不听话的话──」

「你知道吗,你跟我喜欢的人很像。」

尽管知道这是仆人一贯的伎俩,亡灵法师还是闭上嘴,并猛地睁大眼睛。

「他是我见过最美好的人。」亚肯特的神情彷佛坠入美梦般如梦似幻。「单纯、率真又善良。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阴暗的东西,我能透过它看见那人真诚的心……你能想像吗?跟他在一起,就像沐浴在阳光之中,舒适而温暖,我很容易就会产生某种错觉,觉得不论我发生了什麽,变成什麽模样,他永远不会舍弃我……」

他抬起头,专注地凝视亡灵法师。阴冷的神情、紧抿的乾枯的唇、冷漠的空洞的眼睛,这是此地最黑暗的存在──傀儡师法瑞斯特,死亡与毁灭的化身,他浑沌的眼里没有一丝光明。

他轻轻叹了口气。「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不是吗?人总是会变的,不论他曾经多麽单纯,他始终会需要更多东西,我越被吸引,越觉得恐惧——到头来,反而是我逃离他的身边。」

「你也会恐惧?」亡灵法师眯着眼打量他,「恐惧什麽?」

「恐惧被抛下,被当成无关紧要的人。」亚肯特说:「恐惧自己再也无法影响他。他会离我越来越远,而我永远追不上他,只能被远远抛在後头。」

他抬起头望着他,目光有些迷离。

「其实我也不是那麽糟糕。」他说:「虽然无法成为法师,有一份让人敬重并且衣食无忧的工作是没问题的。我也不是非他不可,只要我愿意,我能让许多人喜欢我。我没必要一直看着他,让彼此都过得不幸,我理智上知道的,但我一看见他的眼神,就无法拒绝。我心想着这样不行,我得早点离开他……然而在我做这件事前,意外就发生了。」

法瑞斯特的脸上渐渐扯出了个阴森的冷笑。

「是吗?」他掀了掀嘴唇,「他怎麽了?」

亚肯特安静了一会,表情忧伤。「他死了。」

法瑞斯特闻言咧开了嘴。只有熟知傀儡师情绪的仆人能辨认得出那邪恶得近乎挑衅的恶意笑容,仅仅只是亡灵法师好心情的表示。

「他是怎麽死的?」他继续追问,眼里带着残忍的光後者抬起头,幽幽看了他一眼。

「被黑法师杀死的。」他说。

法瑞斯特觉得满意极了。

另一个家伙替他解决了这一切,省得他亲自动手,还得费神化解他和仆人间随之而来的矛盾。也许就是那个复活了他仆人的黑法师?法瑞斯特心想,他们会有同样的思考方式——傀儡不需要注意主人以外的任何人,他的世界里不该有那麽多纷杂的渣滓。

他只属於自己,纯粹的彻底的完完全全的。

亚肯特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间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他说:「你想杀了他,是不是?」

那是个轻松而无奈的笑容,里头甚至隐含着温柔。

法瑞斯特眯起眼睛。

──有些不对劲。

那表情不该给一个黑法师,或者盘算杀死自己珍视之人的任何人。

傀儡师对幸福或喜悦并不敏感。他惯於处理恐惧或憎恨,并因掌控这些情绪感到满足──即使如此,这样的他却能鲜明感觉到仆人对他的爱意,那是不同於任何一个管理者的真切心意。

他还能感觉到他的其他情绪。

当他让仆人去擦容器,能感觉到他的低落及无奈;当他说了些仆人不爱听的话,对方会毫不客气地插嘴打断他;有时他做出忧郁的表情,但法瑞斯特知道他并不是真的觉得难过;有时,他仅仅是安静地望着他,他却能感觉到仆人心里的忧伤。

跟魔法无关。他的情感蝴蝶需要精密准备,不能时时施放,但他就是能感觉到,或者说,他认为自己感觉得到。

此刻,对方脸上虽然带着笑,但悲伤的气息悄悄弥漫开来,几乎连同傀儡师一起淹没。

被挖空的记忆兀自空白着,胸腔却隐约升起剧痛,扭曲的、骇人的、极致的失控的撕裂般的苦痛……

傀儡师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他的灵魂正在翻腾,然而呈现在那具躯壳上的,仅仅只是一阵若有所思的凝视。

他平静而理智,一如他剥离灵魂或切割血肉那般思考无碍,他只是又有些没控制住身体的反应──颤抖、口乾舌燥、浑身发冷。有些扰人,但不至於影响他的判断,而他不久前才刚放下了解决这一切的计画。

他现在注意到了。真正干扰他的,不是他未改造完成的躯壳,而是他的仆人。

──从头到尾都是。

那不是个巧合。

不是他抓住他,而是他来找他。

奇怪的入侵者被锁住的被复活者,以及傀儡师被锁住的记忆。他不是没想过这之中的关联,不过……那又怎样呢。

亚肯特歪着头,观察他的神色,然後对着他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既然你已经猜到了,还坚持不找回你的记忆吗,法瑞斯特?」

「然後呢?」傀儡师冷笑一声,「重新回到那种慷慨赴死的心理失调状态?甚至不惜冒着失去记忆的风险,让我的堡垒陷入危险之中!」

他粗鲁地推开他站起来,拢了拢黑袍宽大的袖子,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

「我清楚记得那时的自己多麽软弱,多麽愧对於傀儡师的名号!我差点放弃了一切,而这可能是你一手造成的,忘记你则是当时的我唯一的选择......多麽愚蠢!没有任何力量的你,竟然能把傀儡师逼到了绝路……」他顿了顿,「不,我不需要那些。你只要好好服侍我,做好你该做的……」

亚肯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不打算赶我走吗,法瑞斯特?」

他用的不是杀死或改造。亡灵法师想,他认为自己不会动他,要多麽狂妄才会有这种想法?

但他想得没错,傀儡师并不想伤害他。

「救了傀儡师的人必将获得重赏。」他缓缓说:「此外,在我说出了解开魔法锁的後果後,你拒绝了我──因为那是用我的灵魂下的锁。你大可顺着我的话祈祷我自取灭亡──当然,我在开始时必然会注意到异常,你是毁不了我的。但我肯定你的心意,我知道你是真心的……」

他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是吗?」他问。


「百分之百。」他的仆人扬起了美丽的微笑。

他很高兴。法瑞斯特有些失神地想。如果自己的状态再好一点,他会靠近我抚摸我甚至吻我……

不,当然,不会是现在。

亡灵法师闭上眼睛深呼吸,等待心跳平静下来。那花了一点时间,但仆人并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望着他。

法瑞斯特意识到,他对於自己的了解也许比自己认为的深刻许多。

多麽危险……但他不会让他走的,既然他已经得到了他……

「你确实具备有用的技能,能帮上我的忙。」法瑞斯特冷飕飕地说:「我勉为其难允许你的存在。」

「所以你想留下我,但不想取回记忆。」亚肯特说:「你一定清楚这之中的危险性,你在坚持什麽呢?」

亡灵法师没说话。他阴冷地瞪着他,久久不语,彷佛被勾起了不好的记忆。

「我没办法解。」他说。

「什麽?」亚肯特眨了眨眼,过了一会才慢慢变了脸色。「……啊。」

「锁之所以强大,就是在於其中抵押的施术者的灵魂。」亡灵法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不甚明显的低落。「那是献祭,付出自己的一部分去取得绝对的控制……我一生都不能解开它了。」

亚肯特想说些什麽安慰他,但又担心触怒亡灵法师,他看上去罕见地有些忧郁。最後他伸手揽住他,对方温顺地接受了他的拥抱。

「也许你有做一些防护措施。」亚肯特说:「你之前说过的,锁可以被解除,只要满足特定条件。」

「但我不记得。」法瑞斯特抬头瞪他,「我根本不知道条件是什麽……如果有的话!黑暗之神在上,真不敢相信我竟然会干下那麽愚蠢的事情!」

亚肯特突然间笑了出来。

──他在找死!

然而奇怪又理所当然的,傀儡师并不感到生气,好吧,有些不悦……但还不到想让仆人嚐嚐苦头的程度,最近这些日子来他都是这样。

「那麽,我只好慢慢告诉你了。」他亲了亲傀儡师的眼角,「关於我和你之间的事。」

法瑞斯特挣脱开来,持杖指着他,高傲地昂起下巴。

「我不需要知道。」他说。

「哦。」亚肯特眨眨眼,将他的白发拨到耳後。「为什麽?」

「傀儡师从不相信别人给予的答案。」法瑞斯特严肃地盯着他,「我不管过去我们是怎样的关系,我只专注於现在及未来,别想影响我──你没有这个资格。我也早就不是以前的法瑞斯特了,如果你妄想在我身上找过去的影子,那麽想必只有成为傀儡能让你彻底认清现实。」

当他认真起来的时候,看起来更像自地狱爬出的幽灵。苍白的肤色,毫无生气的脸,阴冷的表情,只在眼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是什麽样的执念,才会唤醒这样的怪物呢?

「你看不见,但我知道过去的你是怎样的,也知道那对现在的你造成了什麽影响。」亚肯特温和地望着他,「不论如何,我并不期望见到当年的法瑞斯特,虽然我想念他──但追求已经失去的过去毫无意义。我找的是傀儡师,也就是现在的你。」

「哦,」亡灵法师脸上浮现出感兴趣的神情。「为什麽?」

「因为是你救了我。」亚肯特笑了笑,「我是来报恩的。」

法瑞斯特安静地盯着他,似乎在评估他话语里的真实性;後者倾过身,在他唇上落下了一枚亲吻。

「没关系。」他深深地看进傀儡师灰暗的眼,「我可以等……等你想听的时候,我再一点点地告诉你。」